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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速递 | 满川风雨看潮生(72)
发布时间:2019-11-27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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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上叫冷风吹着,瑶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舒德音见了,把手炉塞给她:“瑶柱姐姐,暖暖手。”

瑶柱哪里敢要,笑道:“奴婢抗冻,您身子要紧,可别冷了手。”

舒德音裹在大披风里,倒是没那么冷的,也不勉强瑶柱,只起了个话头子,道:“这时节,大伯娘和姐姐们怕是都忙得不可开交了,为了我院里的事兴师动众的,倒是我的不是。”

瑶柱心里怎么想的不可知,脸上倒是一片和气:“三少奶奶可不要如此说,刁奴们欺主,这是最最要紧的大事。世子夫人听了也是生气得不行,直说幸得您最是个讲理的,不至于把晚灯那蹄子没分寸乱出头当成世子夫人的意思,伤了您同夫人间的情分,可怎么好。

听这话音,瑶柱这一趟的任务就是澄清世子夫人的立场,舒德音已经从清河那里听说了来龙去脉,当然要识趣地摆明态度:“说来晚灯姐姐也是好心,大好的日子,口角纷争多不好看,彭婆子年纪也老大了,又是府里有根基的老人,总不能和这么个老妈妈争执,更别说弹压了。波心初来府里,不懂规矩,晚灯姐姐教她几句,正是难得的情谊。”

一番话说得极为宽和明理,瑶柱却莫名有点冷,不是冷风灌进脖子的冷法,是从腔子头泛出的冷意。她揣摩惯了主子的意思,这会儿,竟也听不出舒德音话里是不是有第二层意思。好像明显有的,但脸色话音,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。

瑶柱突然想起舒德音拜堂那日的情景,被几个护卫拉着,小小的身子在囚衣里头如拉满的弓弦,东突西撞总挣脱不开压制,小脸脏兮兮的,可每一个表情都那么分明,抗拒、绝望、仇恨,清楚明白地写在了脸上。

这才几个月呢?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。舒德音已经迅速地,和那个穿囚衣的舒家小-姐告别了。

带着那一丝冷意,瑶柱通报进去,世子夫人很快叫人把舒德音请了进去,彭婆子已经被压着跪在偏厅,郑妈妈似刚吃了挂落,费力挂着脸皮撑着;波心在孙妈妈身后站着,脸上还有没退去的愤慨;晚灯呢,在世子夫人脚边不远处跪着,花一样的脸上两行清泪,扫见舒德音进来,无颜面对的样子,垂头拉了衣袖遮面。

世子夫人有些疲惫的样子,招招手叫舒德音过去坐下,道:“大年节的,一忙起来,这帮没起子的东西就作妖了,大伯娘没把家管好,人都在这里,你发落了吧。”

舒德音忙道:“大伯娘这般说,不是叫侄媳愧死么⋯⋯

世子夫人板起脸,话语里却是慈爱的:“这孩子,大年节的,不许乱说,”又双手合十对着空气连声道,“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。”

舒德音:“⋯⋯是德音说错话了。今日的事,是侄媳想岔了,以为只是波心不懂事,在外头惹祸起了口角,不想竟惊动了大伯娘,怪我没有早点处置好。”

世子夫人听了,没有说什么,多少有点认同的意思,舒德音算是彻底知道她在其中的态度,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几个当事的丫头妈妈,都是松了口气的模样。

可惜,舒德音不打算顺世子夫人的意了:“只是,侄媳心想,既已闹到了大伯娘这里,若是轻拿轻放,日后难免要再烦扰您的。”

世子夫人坐正了:“你的意思是?”

舒德音站起身,斩钉截铁道:“彭婆子犯了口舌,妄议府中女眷,被叫破了不悔改认错也就罢了,更肆意攀扯,着实可恶!”

她倒是不怕把自己拿出来说,纵然别人背后议论起来,把彭婆子那一套攀诬她的话嚼来嚼去又如何,她们敢攀扯,她就敢打,横竖她也不稀罕一个宽和贤良的名声。

世子夫人听她只提了彭婆子,心中稍定:“曹妈妈。”

这位曹妈妈,却不是湘仪院新来的妈妈,而是府中专管人事的妈妈,也姓曹的,站了出来,道:“彭婆子攀扯主子,挑拨是非,按府中的规矩,仗三十。

彭婆子变了脸色,头砰砰砰往地上磕,喊起了撞天屈:“世子夫人,婆子冤呐⋯⋯

这种套路,婆子间斗嘴还能用用,到了主子面前,谁耐烦听你的冤屈,世子夫人都不用使眼色,就有妈妈上前来,把彭婆子的嘴堵了,要拖下去。

舒德音把她们叫住了:“且慢。”

妈妈们不明所以,茫然地看向舒德音,等她进一步吩咐,彭婆子却以为有了转机,浑浊的双眼充满希冀盯牢了舒德音。

舒德音看向正房被风吹得摇晃的门帘,轻飘飘道:“就在院里打了罢!”

彭婆子眼里射出怨毒的光来,呜呜呜地梗着脖子,似要扑上来把舒德音撞倒在地。

世子夫人皱眉,要说点什么,见舒德音的目光似乎在晚灯身上一扫而过,便闭了嘴,只意兴阑珊地挥挥手。

妈妈们利索地把彭婆子拖了出去,按倒在长凳上,扒了裤子,就在凛冽的风里,一五一十地挥杖打着。

舒德音呢,带着一抹柔和的笑意,听着外头刑仗重击在皮肉上的声音、彭婆子被捂住嘴的闷哼声、行刑的妈妈数数的声音,一副内心毫无波动的样子。

世子夫人盯着这样的舒德音,也是若有所思。换作从前,年节下的,她是不许在自个儿院子里见血的,且舒德音这般直接吩咐在她院里打婆子,说出去也是下世子夫人脸面的事情。

只是,晚灯还跪在那里心惊肉跳的,郑妈妈也是脸颊抽动失了镇定,两个都是她身边得用的人,不叫舒德音这么出口气,真计较起来,世子夫人身上的嫌疑是洗不清的,她还能如何,底下人惹了事,她可不得给兜着。

三十仗打完,彭婆子已连闷哼声都没了,舒德音的笑也快维持不下去了,何苦呢,她想,嘴上说的却是:“说起来,之前我院里有个丫头,犯的错委实比彭婆子严重,我当时只叫撵了出去,如今想来,是我不懂规矩,应该先来请教曹妈妈的。”一副后悔当日罚得轻了没有立起威势的样子。

曹妈妈讪笑着,可不敢叫她来请教。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肃然,这个三少奶奶,如今有了靠山,惹不起了,真的惹不起了。

舒德音放了个雷,又过来依着世子夫人,娇娇俏俏的样子,求道:“大伯娘,叫晚灯姐姐起来好不好?她也是为了年节下不伤了和气,波心嘴笨,也不会同晚灯姐姐解释,这不就被那彭婆子蒙蔽了嘛!”

世子夫人轻飘飘斜晚灯一眼:“偏听偏信,胡乱出头,该罚。”

舒德音看她的样子也是打算糊弄过去了,道:“大伯娘疼疼我,叫我送个人情给晚灯姐姐,饶了姐姐这遭吧。”

世子夫人哪见舒德音这般“油腻”过,本不是那么亲近的人,突然这么腻歪,世子夫人受用才怪呢:“也罢也罢,就饶这丫头一回。

晚灯赶忙朝舒德音磕了个头:“谢三少奶奶。”

舒德音避让了:“可不敢,我也就一句话罢了,全赖大伯娘疼我呢!”

晚灯又朝世子夫人磕头不提,舒德音微笑着起身,道:“可算是处置了,那我就回去了,不耽搁大伯娘啦!”

世子夫人笑应了,两个人都一副把郑妈妈忘记了的样子,算是有了把郑妈妈留给世子夫人敲打的默契。

出了绘春苑,舒德音长出一口气,觉得这事儿就跟闹剧似的,自己粉墨登场,也不知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。

“孙妈妈。”

“婆子在。”

舒德音往前走着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:“我是不是⋯⋯已经面目全非了?”

孙妈妈沉默下来,几个丫头也是关起了耳朵,只做没听见。

舒德音并不催促,道:“我觉得自个儿忽而深沉,忽而轻浮,忽而尖酸刻薄,忽而又理智从容,有时候说的话,做的事,点点出于真心;有时候呢,又似没半分真意,演个戏台上的角儿。”

她从前还觉得自己想明白了,人本来就是多变的,在不同人面前有不同的应对,这一刻,她又开始反覆,疑心其中的真心假意。

孙妈妈并没有敷衍她,认真道:“做人就是这样的。一时想得清楚了,一时又糊涂了。一时勇又一时怯,一时觉得自己不能再对了,一时又疑心自己错得离谱。从没有怀疑自个儿的人,一定也从没有长进过。”

舒德音站了站,又往前走:“我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?”

孙妈妈有些怜这个小姑娘:“不丢了您心里那点良善,总不会差的。”

舒德音低头,不自主地探手摸摸胸口的位置,想着近来的事,我的良善,应该还没有丢吧?

 

话说铁七去给舒灼华送银子,却得了消息,说舅老爷已经给留了银钱了,还说要送个人过来听舒灼华差遣。这也意味着,就不需要他另行找人去红袖招常驻了。

不知怎的,铁七就有些郁郁,一副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样子,舒德音开始还没发觉,过了一天还是如此,她就有些挂心,特意请了他来吃新菜品,铁七吃了一碗饭就停了筷子:“吃饱了。”

这会子连清河都忧心起来:“铁师傅,您身子不适吗?”

铁七瞥了她一眼,摇摇头,懒得回话。

舒德音看清河欲言又止的神情,替她说道:“那您怎么吃这么些?脾胃失和吗?”

铁七叹口气:“少奶奶,我想铁三了。”

舒德音哑然,半响,道:“你们兄弟情谊真好。”

铁七有苦说不出的样子,道:“你不懂。”没精打采往外走。要是侯爷在这里,看他这么没规矩的样子,可能就要拖出去打板子了。

舒德音不是侯爷呀,她十分有耐心:“且慢,铁师傅,您有什么难处,和我说一说,或许我有法子呢。”

铁七站住了,灰心失望地看她:“我没脑子,你能给我个脑子么?”

舒德音好险没被口水呛死,难道铁三就能把自个儿的脑子掏出来给你:“这是有为难的事体?我们大伙给您出出主意?”

铁七又长叹一口气,真诚道:“少奶奶,我吧,打打杀杀的事情还行,其它上头,虽不是蠢蛋,也相去不远了。您也就是叫我去寻个人,我都干不好,”越说越有无力感,“我有时候真怀疑,是不是没了铁三,我注定一事无成。”就差没抱头哭出声来。

孙妈妈都想捂住一张老脸了,哎呦,这个怂样哦,跑到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面前诉委屈,你的脸倒是真大哟!转念一想,湘仪院这几日是咋了,怎么一个个都开始自我怀疑了?得亏她不是几百年后的现代人,不然她就会知道,这一现象,学名“水逆”。

舒德音最是理解铁七的体会,恨不能和他抱头痛哭呢,但还能怎么办呢,只能微笑了:“铁师傅,是我为难您了,寻人本不是您的职责,合适的人又难寻,纵是铁三师傅在这里,怕也是一个结果。”

铁三的形象在铁七的心目中,那是十年如一日的闪闪发光,不存在一丝丝对铁三智商的否定:“那是你没见过铁三。他⋯⋯唉,你不懂。”唉声叹气,铮铮铁汉突然摆出伤春悲秋的模样,十分维和。

舒德音想打他!用新学过的那招踢腿去踢爆铁七的榆木脑袋!挥走内心脱轨的脑补,她出主意:“那,您给铁三师傅写封信?”

是该写一封,铁三以前给自己出主意,听少奶奶的就成,现在发现,就自己这素质,少奶奶带不动啊!

送走了铁七,舒德音心好累,她觉得自己是在长歪的途中一去不返,身边这群人呢,不知怎的,默默就放飞自我了,铁七自怨自艾了,波心敢和府里的老人对撕了,一天天鸡飞狗跳的,还挺有过年的热闹气象嘛!?